第十三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“我赢了。沈老师可有奖励？”

    沈清延看着他那样子，只觉得心中有无名火升腾，可是仿若是旋着淡淡的悲伤，让这不高兴融成眼角的水汽。

    霍岚很敏锐地看了出来，问他：“您怎么了。我赢了也不至于这么难过吧。”

    沈清延少有地没有呛回来，只是抿了一口茶，手里的棋子被攥紧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这么不高兴。”霍岚把手摊了过来，“棋子都快被您捏碎了。”

    沈清延没给他棋子，也没抬头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娘亲写的话，这几日一直睡不好，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六岁那年，娘亲搂着他，拍着他的背哄他睡，流着泪说：“平安，你既然要走这条路，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，娘亲保护不了你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他在梦中拱着娘亲的怀抱，听见娘亲又说：“你要找个很爱你的人，比娘亲还爱你的，我才能放心。”

    他迷糊地喃喃，想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娘更爱自己，可是娘没说话，只是拍着他默默流泪，突然娘亲又消失，只剩下他自己在雪中，拿着那封家书，家书里写着他会和霍岚吵架、会难过、更会伤心。他惊醒过来发现窗户没关紧，在北风中被吹开，风雪入屋，他冷得彻骨，关窗时又见到院子的雪地，想到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和霍岚有多亲密，就觉得自己多可笑。

    虽然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喜欢霍岚，可是霍岚对他很好，他的心是rou做的，会失衡，会被捂热，会有欲情。可是霍岚对他的好说不定是居心叵测，说不定是他们新文化的恶作剧，就算不是，一个写出《文学末路》的和他这个要在“末路”上走到黑的人又如何搭呢、又如何不会吵架呢。他这几天觉得心都冷了。

    “沈老师？”霍岚见他不对劲，眉眼染了一层担忧。沈清延看着这双眼，想着他与眼前这人有多少区别、有多少鸿沟，这人那海一样深邃的眼睛里有多少真心，有多少全是假意，他如何看得透，他已经受够了。

    “你走吧。”沈清延淡淡开口，尾音在颤。

    霍岚表情看起来很无辜，但也没太当回事，只说：“输了这么不开心？我不要奖励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出去。”沈清延又说，音调提高，像是已经再忍不住。

    霍岚看着他，知道沈清延认真了，但他想不清楚原因，只以为是因为输了，只好再笑，手指搭上了沈清延在床沿的手腕，无辜得像只小犬：“那您想要什么，我补偿您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沈清延听到只觉更烦，这人怎么能如此死气白赖，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，才会这样厚脸皮，这样不知分寸。

    他把霍岚的手甩开，只说：“我说什么你可都会答应？”

    青年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沈清延笑了，但笑意不达眼底：“我希望你不要在校园外的地方再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
    霍岚笑意消失了，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会让沈清延这样，仿若几天前还把手放他兜里，望着他的唇发呆的是另一个人一般。

    “做得到吗？我让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。”沈清延冷着脸又重复，他这样子像极了他的名字，雪一样的冷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越界了，你是我的学生，你天天来我家里你自己觉得像话吗？”沈清延嘴唇在抖，他看到霍岚眼里很受伤，这点受伤不像能够做假，他是为了不让自己伤心才这样做，却没想到先伤了别人，他忽然觉得心口很闷，似绣花针慢慢在扎。

    “不，我问您，为什么。”霍岚站了起来，他身量高，沈清延在他笼罩下觉得喘不过气，他知道霍岚问的是什么，霍岚问他为什么忽然那么冷，为什么不要他了。

    “无可奉告。”沈清延扭过头。

    霍岚一把钳住了他的肩，力气失了分寸，把他抓得很痛，他闷哼了一声，青年却没放。

    “为、什、么。”霍岚弯下腰，一字一顿，沈清延回头，看见霍岚的脸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青年的眼泛红了，长长的眼睫边有泪。

    他怎么哭了。沈清延的心被抓紧，他怎么能把霍岚惹哭了。他想要坚定他和霍岚保持距离的想法，可看到他哭，又想要帮他擦，让他别哭。

    霍岚摇着他，又问了一遍，他思绪恢复，不再看那扰人心绪的泪，鼓足了力气，大声说：“你和我从来不是一路人，我是国学教授，你搞你的新文化我不管，你写你那个《文学末路》我也不管，但是你别来招惹我了。我和你不是一路人。”

    “《文学末路》？”霍岚忽地放开了他，慢慢退开，他这才敢抬头去看。

    霍岚的泪没了，眼里是掩不住的失落。

    “就是你写的那篇，说国学已经是末路的那篇。”

    霍岚沉默地看着沈清延仿若有半晌，沈清延被他的目光看得越看越心闷，他觉得霍岚好像对他很失望很失望。

    青年哈哈笑了一声，讽刺地勾着嘴角：“沈清延，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我不对吗？”沈清延还是倔，可他觉得自己心在滴血。

    “《文学末路》，你看了多少？”霍岚像是xiele气，音色有些颓唐。

    沈清延忽然噎住了，他从来没有看过《文学末路》，他只看了目录中这篇文章的概括。

    他声音小了些：“我……我看了概论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看了概论？”霍岚声音好冷，沈清延不习惯，不想听。

    “新旧更迭，巨变之下，旧文化终将式微。”沈清延还记得，“这可是你写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写的不错，可是沈清延，我问你，哪门子的国学教你以偏概全，教你未知全貌便判之的？”他没用您，也没用老师，可他们的距离一下子更远，像是隔着整个冬天。

    霍岚的泪意已褪去，他的神色从来没有这么淡漠过，看着他仿若完全没有感情，那嘴唇也紧抿着，经此一遭，他在知道青年从前对他有多温柔。

    “我实在没有想到，从我们认识开始，你就是这样看我的，而且我做了那么多事，在你的课上交了那么多篇论文，你都没有想过去查证我到底写了什么。”霍岚不愿看他，只是转身准备走，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
    沈清延觉得好冷，全身都冷，霍岚说没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“如你若愿，我不会再来了，在学校也不会打扰你。”霍岚在门口回头，望着明显已经不知所措的沈清延，眼底划过了稍纵即逝的情绪，最终还是没有留恋。

    “你保重身体。”

    他最后说道，带着他的雪山气息、温柔的一切，离开了北海。

    沈清延觉得自己被遗留在了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