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-落雪 (第1/2页)

    师父去世的时候，蒙着层层白灰似的夜天正降下鹅毛大雪。

    那碎冰随着穿堂风於廊下呼啸而过，料峭袭向坐在廊中的天烜，生生地穿透他的五脏六腑，刺痛着心窝。

    他孤伶伶地瘫坐在四轮车上，埋没在缟白幡布之中，就好似广袤湖水中的一叶扁舟，四周Si寂。

    他的目sE本是如琥珀般的清亮，现下却在大雪飘泼下愈发深暗，彷佛望不到尽头。

    什麽也没看见，什麽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露出氅衣外的双手通红，而他浑然未觉，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，像是回忆了许多，又像什麽也无法思考。

    动也不动、动也不动，从晨起到日落，如此便就已花去一日。

    彷佛一座形容枯槁的雕像。

    天烜幼时一场变故，成了腿脚残疾之人，这麽多年来，他的生活起居都是李舂一手照料，可李舂自己的身子也不好，今年这场大雪来势汹汹，持续了几天几夜，不想年迈的李舂就这麽撒手人寰，天烜自责愧悔不已，在白事进行没几天，便谢绝了所有吊唁的亲友，独自守丧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哭，在空旷的廊中坐了整整三天，眼眶被风雪吹得冰冷乾涩，却连一滴泪水都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但他也没有恨，怪只怪自己医术不JiNg，没能将自己带大的至亲从鬼门关拉回来，从此以後，天涯海角，偌大的天下，再也没有他的亲人。

    只剩下了他自己。

    若非十年前的那场变故，长年习武的李舂或许会b他还长寿，李舂不仅是他的武学师父，更是授予他医术的老师，两人相依为命，可偏偏就是那场灭顶之灾，害得天烜家破人亡，李舂落下内伤、天烜残疾。

    他在雪夜里闭上眼，反覆鞭笞自己那一颗遍T鳞伤的心，他质问自己这当中究竟是有哪里出了错，才会害得他们如此，可无论他怎麽扪心自问，都找不到任何答案。

    但他又何尝不知道答案不在自己身上，而是人们的贪婪。

    十年前，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六爻找到了沈家庄园，生生将沈家上下近百口人屠戮殆尽，天烜当年才不过八岁，被李舂从屍山血海中救出，一路躲避追杀逃命至此，过程中李舂中毒武功尽失，而天烜则小小年纪便废了一双腿。

    六爻从不问来历，只要给足了银钱，便是买家想杀谁就杀谁的主儿，即是江湖上的多数名门大派也要畏惧三分，他们极其神秘，虽多以暗杀为主，武功却不在话下，在江湖上从未失手，被他们盯上的目标，就形同已被阎罗王所召，纵使是享誉江湖的武林世家沈家庄人，也多数都在睡梦中悄然Si去，根本来不及反抗。

    沈家庄园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，李舂曾在那之後回去探查过，藏匿着的沈家内功心法未被火吻，却已不翼而飞，幕後之人的目的昭然若揭，但究竟是谁人如此心狠手辣，为了秘笈屠戮沈家满门，李舂已经无力追究，只得战战兢兢地将天烜养大，从此再也不过问江湖事，也不让天烜涉入江湖事。

    这一夜雪小了许多，天烜拢紧了大氅，依然守在灵堂之前，阖上双眼，彷佛希望自己就此永远睡去，雪絮镀在他的全身，缀上了眼睫，几乎将天烜冻成了冰人。

    直到他在这天寒地冻的凌迟下生出了冻疮，疼痛才终於将他从恒无边际的悲哀自苦中拉了回来，他艰难地转动脚下毂辘，抿紧铺满Si皮的双唇，打算从外头的集雪桶煮水来喝，这桶子还是多日前师父拿出去的，已经被雪掩得只看见一点点的木sE，如今拿它出去的人，再也不会将它拿回来。

    他用冻伤的手扒开满满的雪土，便想起李舂垂下的眉眼，那白花花的寿眉很是滑稽，让天烜总是未语先笑。

    李舂过世前曾说这数九寒天的纯净雪煮来烹茶最有滋味，天烜便笑他莫学文人附庸风雅，雪不过就只是雪而已，染满了世俗的wUhuI，哪里b得上自高山淌下被礁石层层过滤的山泉水清甜。

    李舂呔一声，拿指节叩他的脑袋，重重摇头，恨铁不成钢地说：枉费你生得这般模样，一点文人墨客的意趣都不懂，我还指望你多读点书谋个一官半职做做，好让我享清福呢！

    天烜想也没想，直说：当官有什麽好？

    两人总是在这件事上没有结论，天烜自小便做李舂的药童打下手，帮着给人抓药看病，他一点一点地学习着医理，并不强求要悬壶济世，只求能够在市井间略尽棉薄之力即可，他与李舂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更像忘年之交，两人日日cHa科打诨，日子过得轻松写意，彷佛如此便能忘记十年前的悲惨往事，天烜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很久、很久……不曾想李舂最终还是病痛缠身撒了手。

    他兀自沉思，被刺目的白雪晃回了神，抬手微微发力，只用食中二指就将满载雪泥的木桶子临空挑起，沉重的木桶高高飞起，却轻轻落下，稳稳当当地落在他盖着小毯的双腿上，足见其内力淳厚，暗劲在举手投足间收发自如。

    反正再也没有谁会叮嘱他莫在家门以外的地方暴露武功，天烜也是嫌麻烦，下意识便用了功夫，他按动毂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