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若(6) (第1/1页)

    冬雪落尽，终是盼来幽兰吐芳。

    温昀兰在春日繁花盛放之时选择回到温家，因着她那句贫尼陪你归家，伴你左右。温老夫人正有意想将若尘留在温家，趁着这次机会，恰好连带圆了老人家一个心愿。

    回到温家之後，温昀兰不药而癒的消息传了出去，全城盛传温老夫人迎了个活佛菩萨，听闻这等谣言，若尘只得苦笑，一一把前来求医的百姓都给劝了回去。毕竟温昀兰本就没生什麽病痛，她不过是化了她的心结，与她一同处在温家大院里。

    原本若尘只是打算陪她一段时间的，未料这一待便是五、六年光景，当年的小姑娘都长成豆蔻年华的少nV了。

    人生倏忽，不过灯烛滴蜡。

    若尘感叹地摇了摇头，见佛前灯烛即将烧尽，垂眼信手捻熄了烛火，换了支香烛点上，火悠悠地燃着，烧起点点蜡泪垂坠。

    方换好香烛，若尘便听闻佛堂的门被人推开的声响，回首望去，温昀兰伫立在门边，晨光在她之後，将她的身形於木门之间裁了个剪影，她的神情隐在暧昧不清的暗影之中。

    「昀兰小姐？怎麽杵在那儿呢？方才温老夫人不是要留你说些话，把贫尼先遣回来的吗？」

    「她说的话我不喜欢听，便赶着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不问我，祖母和我说甚麽吗？」温昀兰一面说着，一面缓步走到若尘面前。

    「那些话你若不喜欢听，贫尼又何苦b着你再说一遍？」她浅浅笑道，看了眼温昀兰微乱的发，轻声道，「昀兰小姐，你的头发乱了，不嫌弃的话，贫尼替你梳一梳可好？」

    温昀兰点了点头，跟着若尘进了她位於佛堂旁边的竹舍小屋。

    玉梳柔柔蹭过青丝满头，温昀兰的发sE乌黑，如观音眼中的慈悲瞳眸；发质光泽柔顺，像达官贵人礼佛时身上所披的黑缎乌纱；发长及腰，似满天夜sE垂坠流泻。若尘一回回梳着温昀兰的发，发丝缱绻指尖，缠缠绕绕若永生结，她掬起温昀兰的头发，稍稍出神，要是当年她未剃度为尼……

    「若尘姊姊？你怎麽了？」察觉身後人的停顿，温昀兰惑声问道。

    「无事，不过想起了些事情。」

    若尘放下玉梳，执起发簪为她挽了个少nV髻，待她年岁渐长，嫁做人妇、生儿育nV，这少nV髻终有一天会扎成妇nV髻吧？若尘心想，而後这青丝也会渐老成白头，届时谁会是在她身旁的那个人，与她一同在光Y里苍苍白首？

    她的脑海之中，朦朦胧胧地浮起一位着僧衣的nV子，意识到自己揣想了甚麽，若尘心头一惊，赶忙甩了甩脑袋，把那点妄念甩出脑子去，她可是出家之人啊！怎麽会生了这点想法？

    「若尘姊姊？」

    「啊？无事、无事……」她慌张地退离温昀兰身後，将铜镜往她那方递了过去，「头发梳成了，你瞧瞧？」

    温昀兰对镜照了照，镜面之中除了映出她的发髻，亦照出了身後那人心慌的神情，她将此情此景收入眼底，温声地道了声「甚好」。

    「那就好，贫尼还担心自己梳得不好。」

    若尘一面说道，一面伸手yu从温昀兰手中接过铜镜，不料温昀兰却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，双眼直望进她眼底，看得若尘心间震颤。

    「三月桃花会之後，你可当真要走？」温昀兰一副泫然yu泣的模样，「若尘姊姊，莫要走呀……」

    「已和温老爷说定了，瞧他的态度，这事不得转圜的。」若尘轻轻拨开她的手，「你莫要担心，贫尼即便离开温家，只身一人也不会有事的。」

    「可我又该怎麽办呢？我可是还在这儿呀？」

    「这……昀兰小姐，你年岁已长，即便无贫尼护着你，你也有能力照顾自己的，你方才不是在温老爷面前替贫尼说情了吗？」若尘撇开视线，接了铜镜回身收妥，背对着她言道，「更何况，待你找了个如意郎君，寻了个好人家出嫁，你也不会继续留在这儿了。」

    闻语，温昀兰咬了咬唇，而後望着若尘的背影忿忿问道：「莫非，若尘姊姊也是这样想的吗？同祖母一样，巴不得我在桃花会上找个公子，好把自己嫁出门去？」

    「你发这麽大的脾气做甚麽？」若尘回过头来看她，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眸子，「认识你这麽多年，头一回见你这麽生气。」

    「当然生气。」温昀兰瘪了瘪嘴，眉眼带嗔地瞪了她一眼，「谁会想被自己的心上人催着去和他人成婚……」

    温昀兰话中的「心上人」狠狠嵌进若尘心坎儿里，直叫她难受。

    「莫要胡说。」若尘双眉微蹙，急急打断她的话，「昀兰小姐，你年纪不小了，这番话怎能对着一个出家的尼姑说？」

    「不与你说，我又该和谁说去？」温昀兰的眼眶盈满泪水，「我就是喜欢上姊姊你了，你倒是说说，我这情思该如何是好？」

    两行泪自温昀兰脸颊上滑落，泪迹如刀痕，刀刀剜在若尘心上。

    「昀兰小姐……」

    她伸出手，想像旧时一样拥她入怀，却因着温昀兰此时的年纪和她方才的告白而有了顾虑，眼下的温昀兰不是昔日与她情同姊妹的小姑娘，而是个对她心怀恋慕的青春少nV。思及此，若尘心一狠，默默收回了手，撇过头去。

    「我知道若尘姊姊定不会接受我……姊姊是修佛之人，本该断了七情六慾，我也贪求不得甚麽，只求姊姊让我长伴你的身侧可好？」温昀兰泪眼蒙胧，双膝着地跪了下去，只差没给她磕头了，「若是姊姊执意要走，那我便一同剃度为尼，与姊姊一道浪迹天涯，走化缘。」

    「昀兰小姐！你莫要如此，快起来……」

    若尘伸手想扶起温昀兰，温昀兰却推开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「最初相遇时，姊姊问过我，三皈依之中，我是皈依了何者，如今我能回答了。」

    温昀兰望着若尘，眼瞳之中尽是她的身影，颤声答道：「姊姊说过，心之所属便是皈依，而我所皈依的，是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