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（卷一：云山风动完） (第2/2页)

我若不从，你还想动手？那可得当心些，要是没轻没重的打坏了什么物件，哈，这把椅子就算你二百五十两银子，”南明轻佻地笑了起来，隔着帷幔一指窗边，“还有那张木案……”

    铛！铛！铛！铛！密不透风的刀光砸在箭袋上，竟有金石相击之声。封光单手掷出其内尽数寸断的竹箭，根根如钉洒向刀主。来人当机立断，欲将铁链甩回刀柄，同时提气急退，显然已明了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陷阱。谁料那可怖的男人竟趁她闪避竹箭，徒手抓住刀链借机括之力逼面而来，刀堪堪嵌入柄中，掌也劈头盖了下来。

    驭鹰的灰衣人险之又险地偏头躲过，左肩一阵剧痛，再抬不起手臂。她咬牙挥出一刀，被竹弓顺势一套一绞卡住脖颈，链刀登时脱手坠地。封光漠然看着她用手指拼命勒弦，试图阻挡鹿筋抵上咽喉，简短道：“我问，你答。”

    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灰衣人扭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个诡异且陶然的笑容，微弱地挣动了两下，当场气绝。

    “装神弄鬼。”

    不管此人是真死还是假死，封光依旧神色不惊，不为所动地收拢掌心，直接捏碎了她的颈骨，而后随手将尸扔开。靴尖稳稳停在枝头，他瞥了眼手中与竹弓一并握着的、尚未射出的第三支箭，再次将弓拉满——

    弓弦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悲鸣，猝然绷断！

    灰衣人重重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你砸我这么多东西，若真赔不起可怎么办哪？”南明负手踏出门槛，目光扫过打翻的药架、肢解的木椅、滚落的香炉、碎了不少的瓶瓶罐罐……他收回视线，弯腰捡起香炉吹了吹灰，轻声道：“真是可惜。”

    “咯……对我……动了什么、手脚！”灰衣人手背青筋暴起，抓挠着扼住自己的喉咙，蹬腿艰难道，“……是……香……”

    “平王府。原来又是那老头……真是乌龟养乌龟，一窝王八蛋。”他转着香炉举起来，透过镂空的雕花去看刺破阴云的斜阳，自顾自地说，“无妨，债我记下了，自会找你们王爷一并讨要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！”将死之人瞠目，泛着白沫的涎水从口角溢出，犹挣扎道，“王爷……不会……放……”

    “嘘。”

    南明端着香炉垂眼看他，眉目沉静，似乎有种居高临下的悲悯。

    “你看，云开了。”

    山风止，林浪平，群鸟归。

    无边翠叶卷起的涛声渐渐停歇，淡墨色的天幕从中撕开条口子，好让灿金日轮降在巍巍山巅，为云边描上一笔霞光。灰衣人在一缕斜影掠过面庞时不甘地咽了气，南明正想着如何收拾，又隐约听见了些微动静。不知怎的，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掀起眼帘，用目光迎向半敞着的院门空隙。

    赶回来的封光抓着滴血的苍鹰站在门外，怔怔看着院中狼藉，面色竟比小院中的死人还要难看。

    是谁。他额角抽搐了一下，那分外熟悉、经年累月的尖利疼痛猛然蹿进神庭，眼前跟着扭曲起来，似乎有不止一道身影、不止一处院落。是谁——又是谁！

    谁抓走了先生！谁引走了他！谁带走了南明！谁闯进了小院！不，不对，是他去引走了……是他去……是他……

    是他总是来迟。

    重影里，南明看向他，少年南明也看向他。

    他们从来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的嘴唇翕动着，声音重重叠叠地问，封光，小狗，你为什么总是来迟？

    他为什么总是来迟？

    封光答不出来。

    于是他一步一步走上前，双膝砸地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你打的山禽？”一只手落在他头顶，掌心温柔地往下抚摸，转而轻轻揉捏起后颈，“怎么了？除了脸上，还有没有哪里受伤？”

    封光不说话。他僵硬地跪在地上，腰挺得笔直，脖颈却不堪一折地低垂着。南明四下看了看，脱下外袍铺在地上，拍拍洁净的雪白中衣，干脆席地而坐。巴掌大的香炉被他随手放到一边，封光怔怔地盯着他洁白的手，双目同颊上的血痕一样猩红。

    “回神了。”南明的手抬起来，力道很轻地弹了下他的额头，“你做得很好，没了眼鹰，他们不会再进山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封光说，“是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，像生锈的刀子刮过干涸的河谷，艰涩地剥出颗颗怪异的蚌珠。

    “我的……错。”

    封光一字一顿。

    “我的……错。我的错。我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错。”南明接过他的话，平静道。

    算上怒极呕血那回，他已是第二次见封光突然发狂。南明眸光沉凝，语调放缓，告诉他：“我的错。我没告诉你我前几日便发现了追兵，我没告诉你我今日要孤身对敌，皆是与你同样的过错。还有吗？”

    封光空洞地睁大眼睛，喉咙里间或发出古怪的、难以称之为呜咽的嘶吼，迟迟不能有泪滴下。

    “好封光，”南明摸着他的脸，指腹蹭过颧骨上新添的那道伤口，轻言细语地说，“我也没有告诉你，我原本……很不想放你拿着弓箭走出这道院门。”

    封光说：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南明说：“因为我不愿赌。”

    南明又说：“可我最后还是赌了。”

    封光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，他重复道：“赌了……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你。”

    南明用手背抬起他的脸，坐在一片狼藉里，自下而上地望进封光的眼睛。

    1

    “我很……你愿意回来，谢谢你，我很欢喜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回来。”封光低声地重复，好几个字在口中颠来倒去，仿佛南明的话令他得了某种赦免，因而努力剥出一丝清明来，“我愿意，我很，谢谢，您，回来，我也，欢喜……”

    少年南明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封光挺直的脊背在这凝固于岁月中的目光里慢慢、慢慢弯了下来，他像少年时那样，小心翼翼地把额头放到另一个人的颈间，声音微微颤抖着问——“我……来迟，了吗？”

    少年南明抬手抱住了他。

    南明抬手抱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两个南明对他说，“你没有来迟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没有来迟。”封光喃喃地说。

    他终于能够将南明的话完整重复一遍。

    金乌西坠，缓缓沉入群山。两侧青崖烟光叆叇，半是朦胧地蒙上一层绮丽丹色。晚风渐近，送起飞鸟成行，其身披霞影，乘灵籁簌簌而过，很快便了无踪迹。天地间两点浮萍依偎，总算落得个清净。

    1

    “好些了？”南明用拇指抚过他发丝下的脊柱，一节一节、来来回回地数着。良久，从封光后脑勺上耷拉下来的马尾轻微晃了晃。噬啮颅骨的刺痛变得迟钝，夹纻的泥胎空壳在手指的轻叩下生出裂纹，僵硬的人缓慢将身子板正，挪膝向后退开，声音极低地恢复了言语：“对不住。大人，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眼中只剩下一个南明。

    “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起来你，”那一个南明收回手落在膝上，揪了根草拈着转来转去，说完了那日没有说出口的话，“你还要跟我走吗？”

    夕照里，南明白色的影子在那对黝黑的眼瞳里扭曲燃烧。

    “要。”

    他一拜到底。

    “请让我成为您的刀——

    “主人。”

    卷一：云山风动·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