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：宴杀之夜（一） (第1/2页)

    将入玄极门，便有内宦来请，苏文棠叫醒我，因是丞相府的马车，内宦不敢张望，只是弓腰请我二人进去。

    穿过层层宫墙，朝缨宫近在眼前，庄严巍峨，如盘龙般伫立在宫城中。

    举目望去，宴间已坐满了人，百官长袍凌云，我站在阶下，看那琉璃瓦烁，只觉环目琳琅，周遭森冷，唯有帝座高悬。

    我欲上去，苏文棠却为我整理衣衫，他蹲在我身前，将我腰间佩玉放平整，然后牵着我的手，一步一步，带着我往前走。

    朝阶往上，便是公卿王侯座次，世家弟子位于其末。

    苏文棠将我带到座上，不顾旁人轻鄙，摸着我的发，温声对我说。

    “既已到宴中，先生便不能陪你，你须记住，宴间不可喧哗，亦不可吃这宴中酒物。”

    这话他已说过无数遍，我每回都记在心间。

    圣上子嗣单薄，太子之位形同虚设，常年拒不提此事，爹爹在朝中并无倚重，也从不涉于党争。

    如今颖妃有孕，其余皇子虎视眈眈，我身为穆氏子孙，自是要谨言慎行。

    好在我并能不言，逢年过来便是装哑巴，不比长兄左右逢缘，这帝京世家子弟中，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，不论嫡庶亲疏，都是瞧不上我这等痴傻蠢物。

    这不苏文棠一走，我便又成了众人笑话，无奈碍于爹爹威严，他们也只敢悄声说。

    我正乐得清静，不想身旁竟凑过来一人，寻常公子哥模样，故作风流似的，腰间还别着一把竹扇。

    他将坐蒲移到我身旁，主动问我说，“可是穆堂伯家的弟弟，我于通州来了好几日，今日才得见你。”

    我不曾认得他，便也不抬头，摸着袖间的红穗，又想起方才苏文棠为我擦身，白玉般的指尖握在红处，丝丝缕缕分开。

    我从不知他那样矜傲的人，竟也会主动伺候别人。

    那人见我不应，便又说了一遍，我闻到他身上到松杉苦味，不免一时皱眉。

    爹爹喜松，秦氏便将前院杂树挪去，寻了四季常青的矮松来。

    与人高一点，从前院到爹爹院中，都有这般味道，就是那少有人去的偏厅，也是有几颗松的。

    我便疑心这人来过府上，可能入相府的，除了京官府臣，便只有通州的旁系表亲。

    我家中表兄数量虽多，却也未曾见过这般行事松散之人，站座无相，面上浮着白青。

    像是纵欲过多，被精怪吸了精气，偏还要装那谦谦公子。

    我不答他，对面世家子便笑说。

    “宣兄理他作甚，你初来帝京，怕是不曾知晓，这穆相府中的小公子啊，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。”

    说罢他们笑作一团，我听得多了，便也不甚在意。

    只是话语间提起，此人竟是姓宣，想起偏厅荒唐事，当下手中捏紧。

    他想是看出我真的不能言，笑着与那几人称兄道弟，可在案几下方，却是又将座蒲挪了挪。

    见我毫无反应，他低头靠近我，浑浊污气喷在我面上，压低声音说。

    “穆家弟弟，你与大公子在房中快活，我可是都瞧见了。”

    我目下微冷，想起长兄临行前的那番话，当下便知此中蹊跷。

    我将案上银筷握在手中，他想是以为我真是痴傻，yin邪视线不断在我身上打量。

    嗓音暗含轻喘，说，“我若告诉别人，穆丞相定要打死你，不想让我说出去，就乖乖别动，让本公子也快活快活。”

    我手心攥紧，见他伸手过来，正要将银筷戳在他眼上，却不想内官入殿，说帝驾已起。

    我心下一松，提起的心终于放下，便见那宣氏子低声暗骂，从我身旁退开。

    宫侍鱼贯而入，掌灯奉行，众臣各坐其位，殿中也渐渐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我从未像今日这般想见渊盛帝，他若不来，我只能毁了这色胆包天的小人一眼，虽说不会伤他性命，却也免不了又成京中笑料。

    何况是在宫宴之内，我不能言，传将出去，爹爹面上亦是难堪。

    身旁污气渐走，我抬眸遥遥看向高处，相距不远，我能看到长兄看过来的面容。

    他似是在笑，眸中没有半分失望，像是从未被这喊声打扰，唇瓣动了动，仿佛在向我说话，又将手中的酒推高了些，遥遥敬我一杯。

    我看不清长兄在说什么，只能听到身侧席位杯觥震颤，那宣氏子不知为何还喘着气。

    他身上松衫甘苦变得甜腻，隐隐带着腥，我觉出这味道好生怪异，竟像是在哪里闻过。

    当下惊疑不定，皱眉看过去，便见他双目泛红盯着我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，内监高呵，说，“陛下驾到。”

    殿前走进两道身影，玄龙袍腰上佩剑，帝冠高高戴在发间，渊盛帝鬓角泛着白，面容虽已不甚年轻，却也能看出少时风采。

    我看到他眉心隐有红痕，想是头疾常有发作，自己捏的。

    他在高位已久，目若寒冰，走近时不怒自威，倒是他身旁美妇，看上去年岁尚轻，身着红棠艳色，宫衫拖尾垂在地上，发间钗鸾微动，与他说着笑，缓缓步入殿中。